凌晨找不到家的人...

初春，一场小雨，扫墓的人渐渐多起来。我藏身于泥土中，听。

熟悉无比的脚步声响起，是你，你来看我了。好大的一束玫瑰，跳动的艳红在纸的苍白上肆意流窜，收不住。只听你喃喃地说：“这是你最喜欢的花，我带来，我知道你看得到。”我浮在半空亲吻你的额头，如几天前一样的轻柔，却再没有触感。你定定看我，眼中似有泪光。半晌，一丝苦笑展开，你转身离去。我目送你，走好走好，别让我牵挂。我逃不出这方土，你照顾好自己。

同样的那个初秋你闯入我的生活，并不突然，却也不在意料之中。那么快相知，那么快相爱，于是一生的轨迹便定了方向。我永远最喜欢玫瑰，你永远最喜欢我。目光相遇时，疼爱展露无余。

盛夏，阴雨连日不是我喜欢的天气。我坐在刻有我名字的石头上，等。

你撑着那把伞缓缓走来，很慢。我静静地凝视你，十年来你沉默好多。来看我时很少说话，就这么看。你看这石头上的字我看着你，说不尽的爱被雨打落。你为什么这么折磨自己？为什么不娶？为什么只知道工作？不要再这样了，不要生我的气。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，我以后过马路决不再跑了，即使马路对面是你。好么？我真的听话。

地府里是同样的昏暗，我放弃轮回的机会，只为了看你来看我。痴么？也许。但你，还不是一样。

深秋，风卷落叶，你一向不喜欢的肃杀。我立在树前，看。

你依旧带着一大捧玫瑰，花还是血红，纸还是苍白，可你却不同了。我抬起手，轻轻抚摩你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。心疼，疼得站不住。又是三十年，你说的话真的做到了。你说过不让我看见你的眼泪，你就真的没有哭泣。天冷了，多加件衣服吧。

记得那时我们躺在落叶堆中，十指相扣。你说要爱我一辈子，每次见我都要送我最好看的玫瑰。现在这里的玫瑰开了又败，败了又开，可你怀中的温度，我竟然忘记了。只记得，你璀璨如星的眼眸。

隆冬，飘雪，我们曾经追逐着玩雪。我站在小路旁，微笑，哭泣。

一行人从远处走来，抬着你。我飞过去看你紧闭的双眼，如睡着般安详。我吻你的唇，然后泪流下来。雪地上落满玫瑰花瓣，依旧是苍白鲜红。他们放你在我旁边，我静立旁观。五十年，我在这里，等来的也不过是这样的结束。

忽然听见有人唤我的名字，大惊回头，是你含笑伫立。你终于也来到我的世界，我不敢相信，不敢信。你走过来抱住我，虽然不再有温度，但塌实依然。你扶住我让我看那新刻的石碑，“夫人”二字格外醒目。夫人，夫人，我望向你，你微笑点头。我的泪水不停跌落，你温柔地吻去。五十年，我终于是你的妻了。

我抬头问：“痴儿，为什么不娶，为什么孤独终老？”

你笑着回问：“痴儿，为什么不去轮回，为什么宁愿做孤魂野鬼？”

我们都不再说话，只是拥抱。

“痴”乃世间三毒之一，我们均中毒已深。“痴”一字深入五脏六腑，缠绕不去。为此我们痛得透彻，笑得再无牵挂。

漫天的飘雪，漫天的玫瑰，忽然就此定格。

痴儿呀痴儿。

解不开。